制杖唐远川

《判官记·灰名》

珹堇:

#双道长
#脑洞产物
#我有在好好学习,真的





『壹』


      我是判官。


      这是个什么位子想必这边的和外边的人也都清楚。百来年前冥界先人间变了规矩,精简官职,阎王从前可是那么大的官,现在竟也沦落到和我这判官归在一起的地步。


      功名录,生死簿。我一生都被豢在这看不完的书页里,一支笔杆子勾勾画画,多大神通似的。外面的人不知哪儿来的盲信,说我掌管三界生死、百般因果、万种宿命,好不神奇威风。画本里言之凿凿地写,梨园里活灵活现地演,台底下口耳相传地听。


       人间的戏园子是个好地方,我还当个小鬼差时去过一次,演平日见不了的人,说平日说不成的话,在别人的故事里梦一场庄周。


      我是个喜欢故事的人,所以并不反感我的工作。朱笔在此间纸页上划过的每一笔,都是一场故事。


      或许是年龄大了,将致仕时总爱回忆,闲来无事时便想一想,跟小鬼们讲一讲。


      我不怎么会讲,你也大可只做萍水相逢地听。





『贰』


      那一年外边可能不太平。赶来报到的鬼魂们抱着团涌进来,门槛都被踩低一层,不少人年纪轻轻便来,尽然判官不能有感情,看了也叫人颇为惋惜。


      我猜外边是有乱,乱则战。


      后来人数慢慢回到了往常的规模,青年横死也开始变少。大概是安顿下来了吧。


      那人便是这时来的。


      入冥府需得过奈何桥,过奈何桥又得喝孟婆汤。其实孟婆也是个职位,见到来者便化出此人生前亲近之人的模样,哄他喝下那碗滋味并不好的汤水。孟婆汤能叫人忘记走入这边之前的一切人事,包括他自己是谁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 那天我照常翻着书页,被其中一个灰色的姓名惊到。


      所有册子上姓名皆为墨黑,黛灰之名意为暂不入府。挑明来说就是,人已经死了,但因某种原因还有亡魂被召回的可能,便只能留在府前,由判官照看。若得召,灰名转淡渐趋于无,送回现世,拾未尽阳寿 ; 若魂魄消散前还未得召音,这才黛灰转墨,归于府中,再投轮回。


      判官最不喜见灰名。没什么,难伺候。每天判奖判罚濯优捡劣已经足够累人,偏还要再照看一只魂。更何况这魂也必须按照规定喝下孟婆汤,只是由于情况特殊准许记得自己——这是更大的麻烦,魂的一知半解会转化成向我提的无数问题,简直不堪其扰。


      幸而灰名不常有。也算是极稀有又恼人的存在。


      唯一令我兴奋的,是灰名身上承载着的、必定比普通姓名更为出色的故事。


      我又看了一眼名簿。


      那灰名里有人间的星辰。




『叁』


      “多有叨扰,还请包涵。”


       这年轻人拱手向我作一揖,抬起脸来笑意盈盈。


      我还真觉得有意思,来这儿的“人”一般都被那碗汤灌跑了心窍,脸上均是一片木然神色,这般饮下汤水还能满面春风的,实属罕见,在那边也该是个达观的人。


      “晓星尘。”我向他确认姓名。


       “是。”他还笑着,一双眸子熠熠生辉。


       方才说过,灰名稀罕,只有生前为人忠厚鲠亮、纯白坚定、行善积德,于而立之年以前命逝,并得有人以强烈心意召回者,方可予以灰名,得一次重活的机会。


      算是补过。人间有传善恶有报,天道轮回,我的角色也因此被近乎神化,受人崇拜,都相信在我殿前不分老幼贵贱,一笔下去铡分恶善,好人轮回,坏人入十八层地狱。


      其实并不全对。就如地狱只是彼岸之人为自我宽慰而杜撰出的地方,冥界没有这种处所,我只是对照功名录将作恶太多之人的魂魄打散,使其再不入轮回,送那些善可抵恶的魂魄最后一程而已。


      人还活着时,天道不会究其过失、褒善惩恶,现世报仍只是用来麻痹人心的说法,除了命格,生时一切没有公平可言,唯有死后还能为这一世所为负些责任。


      这个晓星尘,或许也是这不公平天命下的一个受害者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越是过些时日,我对他就愈生好感,且愈发好奇。


       灰名虽少,我也接过几次,这些人生前或大儒或名门,被夺去记忆、空待在阎王殿旁等一个不知何日会来的召讯时,也难免坏了前世清规,急不可耐、毛毛躁躁、絮絮叨叨,坏我多日清净。可晓星尘不,他不仅不多嘴多舌,甚至着手帮我研磨平宣,做的比我身前小司还好。


      我便乐得叫他替我做点事,把名册的记录全丢过去,他对我明目张胆的偷懒也只是一笑,接过纸砚,挥毫就是一笔铁画银钩的风骨。


      一日我问他,为何不问。


      “莫名到了这种地方,走不得回不得,你就不生疑惑?倒还替我做起事来了。”


      他姿势极雅地握着笔,手腕轻挑,回道:“总要有些事做,证明自己是‘还存在的’。况且,纵然我问了,你也未必答我。”


       他这人就是这样子,凡事似乎总看地很透,这才给人宠辱不惊的踏实感。我们闲时也交谈几句,此人对生死也颇有一番自己的见地,言语间超然却不脱尘,应是位名雅侠士。


      我对他命运的好奇与日俱增,能成长为这种人,身上的故事不可能平淡无趣。但按规定来说,判官无权在灰名者被召回或转世前查阅他生前详录,以免灰名者受到判官影响放弃应召而强变命格。


       由于我对自己的情感把控较为自信,所以心中念头催着我,在卷帙浩繁的卷堆中翻开了写着晓星尘的那一册。


      我不后悔做这个决定,但他第二次惊到了我。


      ——你说,这样的一个人,怎么会是自己了结了性命呢?




『肆』


      阎王殿里时间观念极弱,我没注意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,也许五六年,也许百十年。“晓星尘”三个字仍是灰的,没有转黑,也不曾褪色变淡,我有时甚至怀疑生死簿是不是出了差池。


      晓星尘看起来却不急,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我说过的话宽慰了他。


      那日看过晓星尘的记录,我为之戚戚不已,看他的目光里都有了两分同情关照。听说他的故事外边已有人写成小说广为流传,你们若要好奇,大可去搜罗一本来看,必然比我来讲好得多。


      我见过许多命不好的人,他算是其中尤为背运的一个。好在命籍灰名,还能有所盼。


      那一天他突然问我:“我真的还能重回世间?”


      我有些诧异,这还是他第一次问与自身相关的问题,但说实话,我已经等这话题等了很久。


       收到我肯定的答复,他眼中似是仍有动摇,犹疑着问:“能否告诉我,盼我回去的……是什么人?”言外之意,为何就如此肯定那人望他归来的念头不会消散?


       如果换做一般的魂,我这会儿已经表示无可奉告然后留他兀自神伤去了,但我知道,即使对晓星尘松一松口,效果也会是雪中送炭而非火上浇油。


      于是回道:“你不必担心。在外唤你回去的人与你生前关系最为亲密,断然不会轻言放弃。”


      他修长眉峰微微挑起,言语间第一次带了急切:“谁?”话一出口又赶忙为我解围:“这……不能说吧,是我失言。”
    
       我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回应更为妥当,迟一会儿才记起那册子上的一幕幕来,便拣着原话回道:“等你的是一位秉性高洁的赤诚君子。”想了想又加一句:“你的至交好友。”


      他便笑了。说真的,我常年窝缩在阎王殿内、判官桌前,见不了几回生气,也就从未见过有魂能够笑的如此好看。


        他笑问:“我能否一听挚友姓名。”


      我左右为难。一方面这便真的触犯了规矩,另一方面我觉得规矩用来约束晓星尘这样的魂简直是多余。于是我折了个中。


      “山间朝雾,稀世之珍。你们的字号是被世人连在一起记的。”


      聪慧如他立刻知晓了我的意思,许是在心中默默寻出了那两个字来,眼中微漾柔情,缓声道:“那我便等着。”


      我承认,刚看过册子时我萌生过将他引入轮回的念头,因为我始终不能说服自己,回到那边的世界对他来说是好是坏。可现在,那声等着替我把所有的杂念都抛掉了。


      他知道那人在等他,无论外面有多大风浪,无论前路还挡着多少险阻,必定都是想回去的。


      明月清风晓星尘,傲雪凌霜宋子琛。我在心里念了一遍,朗朗上口。不知在外面人们的故事里,又是怎么写他们的。






『伍』


      总还是将那天盼了来。


      我一早翻开名册,照例先去检查晓星尘的名字,却见那灰名正迅速变淡,仿佛那方寸间的纸片上时光回流,笔墨被谁一丝丝收了回去。


      我立刻欢喜地去叫他,见他早站在了我身后,神情复杂,说不出是激动还是伤感。


      也对,越是离回去时刻近些,孟婆汤的作用就消退的快些。他现在大概已想起了来此前的七八成,没有悲恸不已就说明已经接受并消化了前半生种种——这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。


      魂没有行李可整理,没有熟人要告别,我们只是默默等到灰名完全从名册上消失不见,便一同向来时的路走去。


      我只能送他到殿门口。


      “沿原路,过了奈何桥,听见有人唤你,一直朝那方向走就行。”


      他站在殿外朝我行了一礼。我们中间看似仅隔着阎王殿的门槛,实则已相隔阴阳。“这些日子,多谢。”


      “不用不用,我也没干什么,做好本分罢了。”我摆摆手,试着学他笑一笑。


      “那,告辞。”


      “去吧。”我挥手,突然心血来潮地多问一句。“知道找谁吗?”


      他面上笑意更甚,回答分外利落:


      “子琛。”


      “去吧。”





『陆』


      晓星尘走后我竟有几天是不太适应的。他应是灰名中对我影响最深的一个了。


      虽知早晚还会相见,也知我的祝福并无改变命格之力,但仍不住念他在外面过得好些。


      两人成双,一世无畏。


      我知道自己是个对情感把控过分自信了的不称职的判官,这也是上头催我卸官的原因之一。


      印象里还有一位灰名,姓魏名婴字无羡,来的时日不久,把我这府内一顿翻搅,还专程因他变了许多规矩。若你们听了我这烂俗的讲法兴致仍在,下次我便同你们说说这一位。


      都说人生幸得人侧耳。我是判官,我来讲个故事给你听。


【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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